文／楊淳
2026.04
金山磺溪主流因受大屯火山群地熱影響，水質帶有獨特的酸性。然而，這片「酸性流域」卻擁有豐富的農業文化與生計地景。
北磺溪：被硫磺浸染下的農業地景
發源於七星山麓的大屯火山系，北磺溪自源頭起便帶有火山地質留下的印記。上游硫磺礦脈與地熱溫泉所賦予的高溫與礦物質，使溪水呈現乳白色並富含氧化鐵與硫磺成分，為臺灣少見的酸性溪流，沿岸石塊因長期沉澱而染上紅褐鏽色，也造成魚蝦難以生存。
然而這樣一條水質偏酸、對多數水生生物並不友善的河川，卻在中下游孕育出金山地區廣大的農業地景，大家可能會產生疑問：既然溪水帶酸，聚落如何發展以水為命脈的農耕產業？
答案其實隱藏在磺溪流域的支流系統中。金山的農業生計，依賴的並非主流的磺溪水源，而是清水溪等支流提供的珍貴淡水水源，以及一套由先民精心設計、用於引水、分流、儲水的人工水利網絡。
在阡陌下跳動的脈搏：磺溪流域的古圳道分水系統
金山地區的平原聚落能夠發展農耕，過去仰賴於一套與以磺溪、清水溪為主的水利網絡。支持農業生產的，並非單一河道，而是一套自清代以來逐步成形的水源網絡。
包括引自清水溪、西勢溪的清水圳、咸治圳（又稱三界壇圳），以及右岸源於大尖後山的頂中股圳，這些水圳不僅覆蓋金山平原的大部分農地，也在溪與溪、溪與海之間，編織出一條穩定的灌溉動脈。
這些圳道多半隱沒於今日的道路、聚落與田埂之下，其存在常僅以渡槽、水門、分水汴等遺構，皆是當年農業生產與水路運輸依存的證明。透過古地圖疊圖與耆老口述訪談，可辨識出舊農會倉庫與周邊水利設施間的空間關係——農產集散、儲藏與運輸，原本即是沿著水路展開。水圳不只是農業設施，更是早期地方經濟與生活的重要骨架。
而日本時代與戰後，稻米一直是金山重要的經濟作物。雖然耕地面積受人口外流和政策影響逐漸減少，但金山曾是北部重要的糧倉之一，直至1980 年代以後，因政府的「稻田轉作」計畫，促使金山的稻米耕種面積大量減少，農民轉而種植綠肥、牧草與其他雜糧作物。其中「地瓜」成為最重要的經濟作物之一，其次為筊白筍。
金山地區水利設施/ 吳思儒攝
｜清水溪：水色交會處打造的里山生態劇場
北磺溪的溪水雖為合法灌溉用水，但因硫磺成分不利作物生長，農民在枯水期會優先引取清水溪與西勢溪水，僅在水量不足時，才以磺溪水作為補充。於三界壇一圳取水口與磺溪一圳、清水圳匯流處，可以清晰辨視水色的差異，就是最直觀的水質教育現場。
這套水利系統支撐了金山平原的水稻梯田，也孕育了筊白筍、甘藷、芋頭等特色作物。部分區域因地下水位高，稻田水深可達半個孩童身高，農人需鋪設木板耕作，反而形成獨特的田間地景。這些農業空間，同時也是青鱂魚、水甕菜、毛蟹等物種的棲地，構成「里山生態系」。
而與北磺溪主流截然不同，清水溪水質清澈、礦物含量低。三條支流——清水溪、西勢溪與多條山澗湧泉——在中下游不斷匯入，逐步稀釋磺溪水中的氧化鐵，也讓河床石色由深褐轉為淡黃，水草得以重新生長。
在下游，由北磺溪、清水溪與西勢溪共同沖積而成的金山清水濕地，成為鹹淡水交會的重要節點。水田型濕地、泥灘地與潮間帶交錯，使此地在近二十年間逐漸轉化為北海岸重要的候鳥棲地，過去曾記錄到東方白鸛、西伯利亞白鶴等水鳥的蹤跡。
對農民而言，清水溪的意義除了具有豐富的生態資源，還有其提供農業中賴以維生的灌溉水源。
金山農業地景 / 吳思儒攝
｜翻轉舊時路：從棲地保護到地方創生的未來路徑
今日，磺溪流域正面臨多重轉折，隨著河道整治、橋梁與防洪設施的興建，雖然改善了安全，但也造成棲地破碎，農業型態轉變與人口老化，使水田與水梯田逐步廢耕，水圳在漸漸地淡出人們的記憶。
不過回望金山的農業地景，正是這些水利遺構，構成了金山農業、生態與地方文化共存的基礎。若能重新將清水溪沿岸農田、、舊農會倉庫與古圳道等節點串連為一條可走讀的路徑，磺溪流域能更深刻地成為向大眾訴說水與人如何共生的河流。
而清水溪流域的農業價值，可以作為推動食農教育與地方創生的重要基礎。當前已經有在地青年團隊開始將金山在地友善耕作的農產，結合年輕人的創意，透過市場改建與老舊店家合作轉型，將老一輩的經驗與年輕人的創意結合，促進地方產業的保留與傳承，讓民眾了解農產品背後的生態。在地方創生與食農教育的語境下，這些水利記憶進而成為未來重新思考流域治理、農業與生態的重要知識，轉化為金山永續發展的動力。
｜作者
